器物名稱：蓮鶴方壺
所處時代：春秋時期
器物規(guī)格：通高117厘米，口長30.5厘米，口寬24.9厘米
出土時間：1923年
出土地點：河南省新鄭李家樓鄭公大墓出土
郭沫若先生“點評”過蓮鶴方壺。都說郭老評得經(jīng)典，無人再評，只好讓郭老在這兒“再評”一次了！
郭老的“點評”，帶有鮮明的時代特色。其實，不靠“階級立場”，不是不能說蓮鶴方壺的。
鶴，是有著自己的獨特語言。在中國文化中，鶴是最具有代表性的物象與意象之一－－鶴鳴九皋，一鶴沖天，松鶴延年，鶴發(fā)童顏，仙鶴道童，閑云野鶴，梅妻鶴子，乘鶴羽化乃至駕鶴西去，風聲鶴唳，煮鶴焚琴等。郭沫若先生將蓮鶴方壺上的那只青銅之鶴，釋義為“躊躇滿志，睥睨一切，踐踏傳統(tǒng)于其腳下”，“爭求解放、迎接曙光的時代精神”，將其“意識形態(tài)化”，倒也未必就是“絕對真理”。
《逸周書·王會》曰：“周室既寧，八方會同，各以職來獻。欲垂法厥世，作王會。成周之會，上張赤，張陰羽。”－－西周初年，洛邑（成周之會）建成，周成王大會諸侯，是謂“成周之會”?！俺芍苤畷笔峭醭膰业涠Y，在這樣的典禮上，成王為大會諸侯搭建了最具象征意義的“帳篷”。這“帳篷”，為何偏偏裝飾鶴之羽呢？
西晉初年五經(jīng)博士孔晁曰：“帳也；陰，鶴也。以羽飾帳?！薄兑捉?jīng)》云：“鶴鳴在陰?！薄断帔Q經(jīng)》亦云：“鶴，陽鳥也，而游于陰……鶴七年一小變，十六年一大變，百六十年變止，千六百年形定。體尚潔、故其色白；聲聞天、故其頭赤；食于水、故其喙長；棲于陸、故其足高；翔于云、故毛豐而肉疏。大喉以吐故，修頸以納新，故壽不可量。行必依洲渚，止不集林木，蓋羽族之宗長、仙家之騏驥也?！?/p>
鶴，是游走陰、陽兩界的仙鳥；鶴，是王者、仙家的騏驥！《相鶴經(jīng)》一說浮丘公所作，一說為南北朝宋人所為－－“托仙人浮丘公傳于王子晉，王子晉藏經(jīng)于嵩山石室，有淮南八公采藥經(jīng)此獲得，遂傳于世”。不管哪一說，都不遠浮丘公。
王子晉，靈王太子，在緱山（在偃師）乘白鶴仙去，接引他的，正是浮丘公?！巴踝訂陶?，太子晉也。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（嵩山）?！睖贤?、陽兩界的鶴兒，此時由周初王者的象征、仙家的騏驥，演化為升仙的“鶴駕”－－沒有仙鶴這一“道具”，王子晉也許是不能羽化為仙的。
蓮鶴方壺之鑄造年代，約在王子晉乘鶴升仙前后。
郭老說蓮鶴方壺上的青銅之鶴，“躊躇滿志，睥睨一切，踐踏傳統(tǒng)于其腳下”，俺怎么覺得，它仙氣飄飄，像一只站在酒壇上貪酒的“醉鶴”呀。杜康釀酒醉劉伶，醉了，也就仙了。
蓮鶴方壺神仙世界的無字之碑
“煉汞燒鉛四十年，至今猶在藥爐前。不知子晉緣何事，只學吹簫便得仙?！边@是素信神仙的唐末大將、詩人高駢的疑問。
高駢煉汞燒鉛四十年，相信仙丹已經(jīng)灌到肚子里不少，但還在煉、還得吃，成仙之路還遙遙無期。這，不能不讓他發(fā)出天問：王子晉，小小年紀，沒有煉汞燒鉛，怎么只學吹簫，跨上鶴駕，就成神仙了呢？
有唐一代，不只是高駢，就是女皇武則天、詩仙李白等，也是王子晉的“粉絲”——武則天在王子晉吹簫、駕鶴升仙而去的緱山上擴建廟宇，御筆親撰《升仙太子之碑》；李白更直接，在《感遇》中直呼“吾愛王子晉”：“吾愛王子晉，得道伊洛濱。金骨既不毀，玉顏長自春?？蓱z浮丘公，猗靡與情親。舉首白日間，分明謝時人。二仙去已遠，夢想空殷勤?！崩畎撞恢皇亲焐险f“愛”，還付諸行動，拔腿就“追”，非要當王子晉的鄰居。《送楊山人歸嵩山》云：“我有萬古宅，嵩陽玉女峰。長留一片月，掛在東溪松。爾去掇仙草，菖蒲花紫茸。歲晚或相訪，青天騎白龍?！庇衽?、子晉峰、浮丘峰相毗鄰，都在嵩山太室山西部。
王子晉駕鶴、吹簫，此簡簡單單，為何就能飄然成仙？
賈湖骨笛的發(fā)現(xiàn)，也許能幫我們找到答案。
《禮記·樂記》云：“禽獸知聲而不知音?！薄耙簟迸c“樂”，從根本上講，是人的心聲：“情動于中”，就要“形于言”；“言之不足”，就要“歌詠之”；“歌詠”還不足以抒發(fā)情感，那就“手之舞之，足之蹈之”。
中國最古老的音樂，是《呂氏春秋·古樂》說的昔葛天氏之樂：“昔葛天氏之樂，三人操牛尾，投足以歌八闕……”一般認為，該樂與祭祀與原始宗教信仰相關(guān)。
上古部落首領(lǐng)的名號，無不與其發(fā)明創(chuàng)造有關(guān)。神農(nóng)氏種植五谷、有巢氏筑巢建舍、燧人氏鉆木取火。他們的創(chuàng)世功勛，都隱含在名號里。但被尊為“樂神”的葛天氏，其名號來源，卻一直是個“話題”。
如果葛天氏發(fā)明了樂舞，那么“葛天”，就該與樂舞有關(guān)。但也有人從《詩經(jīng)·采葛》出發(fā)，以為“葛”既然是一種草，它的植物纖維可以織布裁衣，那么葛天氏部落就不只是樂舞的發(fā)明者，也是織布、衣裳的發(fā)明者，并由此推測，葛天氏用“葛”制衣，故稱“葛天氏”。若為“葛氏”，這一解讀，也許不無道理?！案鹛臁碑斉c“神農(nóng)”、“有巢”一樣，表述的也該是一個部落的創(chuàng)世功勛。如果“葛”是草，用它裝飾“天”，有什么道理？再說，在中國文化語境中，“天”，大得不得了，小草，還真能遮“天”乎？
話再說回來，如果葛天氏發(fā)明了樂舞，那么“葛天”就當被解讀為以“樂舞”敬“天”、頌“天”——就是我們不知道“葛”是什么，這解讀也不會南轅北轍——既然葛天氏被奉為“樂神”，不會因他善于自娛自樂，而是因他長于“以樂娛神”、“以樂娛天”！
“葛”是什么？不能瞎說。但“葛天氏”生活在今天的河南長葛一帶，卻是史學界比較一致的看法。
而這兒，恰恰不遠出土賈湖骨笛的賈湖遺址、出土鶴魚石斧圖（該圖絕對年代在6000年前后，被學界視為中國畫的鼻祖）的河南汝州?！百Z湖骨笛、鶴魚石斧圖都是史前最為重要的神器。賈湖骨笛是部落首領(lǐng)和宗教領(lǐng)袖與天溝通的神器，用鶴的尺骨制成；鶴魚石斧圖彩繪在陶缸上，缸內(nèi)裝成人骨骸，作為成人甕棺使用。而使用甕棺，一般認為與靈魂升天的祈望相關(guān)。”中國科技大學教授、考古學家張居中先生說。
這一帶的史前神器，為什么總與鶴發(fā)生關(guān)聯(lián)？這是個問題，也不是個問題——不如此，鶴，怎么會影響中國直到今天！
但不管怎么說，賈湖骨笛，也是可以叫做“賈湖骨簫”的——在兩者之間，學者只不過是選擇“賈湖骨笛”做了它的名。作為笛子，它沒有笛膜，沒有橫吹孔，只能豎吹；作為洞簫，它沒有豎吹孔嘴。羌笛也是豎吹的，至于笛子橫吹，是后來的事。
從樂器發(fā)展進程看，賈湖骨笛應(yīng)該發(fā)展成了中國洞簫。而羌笛，這個外來的樂器，占據(jù)了中國“笛”的名號。
從這個意義上說，王子晉學吹簫、乘鶴駕就能升仙，不輕松，實很累。他能“一鶴沖天”，憑助的，是先民們已經(jīng)打造了數(shù)千年的“神器”；他能“金骨不毀”，寄托的，是先民們已經(jīng)追求了數(shù)千年的“夢想”。
“二仙去已遠，夢想空殷勤?！薄{鶴成仙，是一個時代的夢想與追求；夢想與追求化為造型藝術(shù)，就是蓮鶴方壺蓋頂上的那只昂首挺立的青銅之鶴；青銅之鶴寄托與承載的，是一個時代飄然成仙的夢想與追求。
蓮鶴方壺青銅時代的“初發(fā)芙蓉”
奇士不可殺，殺之成天神。
王子晉聰明冠世，體恤百姓，作為太子，在戰(zhàn)亂四起的春秋，他被寄予過太多的期望。他的不幸早逝，被神仙家當成了“炒作”的題材；他的吹簫、駕鶴升仙，正應(yīng)和了當時朝野的所想所愿。
神仙家借此朝野關(guān)注的這么一“炒”，不但王子晉成了神仙，神仙思想也很快得以普及——這在中國歷史上，是第一次神仙思想大眾化。
其實，神仙思想大眾化在當時沒有什么不好，它從本質(zhì)上來說，能成為摧毀舊世界，建設(shè)新世界的一種力量。就是信仰神仙，當時也沒什么不好——李白不信神仙，能寫出他那豪邁之作，還會成為“詩仙”嗎？
神仙思想，激蕩了中國文人骨子里的那份浪漫主義，讓中國語言藝術(shù)、音樂藝術(shù)與造型藝術(shù)等，都瑰麗起來。
南北朝梁國文學家殷蕓《小說》云：“有客相從，各言所志，或愿為揚州刺史，或愿多資財，或愿騎鶴上升。其一人曰：‘腰纏十萬貫，騎鶴上揚州。’欲兼三者。”其實，神仙思想并不消極，它很難消解現(xiàn)實的妄想，甚至是推動世界向前發(fā)展的一種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。
著名美學家宗白華先生論及蓮鶴方壺說：鮑照比較謝靈運的詩和顏延之的詩，謂謝詩如“初發(fā)芙蓉，自然可愛”，顏詩則是“鋪錦列繡，亦雕繢滿眼”?！对娖贰罚骸皽菪菰唬骸x詩如芙蓉出水，顏詩如錯彩鏤金?！伣K身病之?！边@可以說是代表了中國美學史上兩種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。
從魏晉六朝起，中國人的美感走到了一個新的方面，那就是，認為“初發(fā)芙蓉”比之于“錯彩鏤金”，是一種更高的美的境界。在藝術(shù)中，要著重表現(xiàn)自己的思想、自己的人格，而不是追求文字的雕琢。陶潛做詩和顧愷之作畫，都是突出的例子。王羲之的字，也沒有漢隸那么整齊、那么有裝飾性，而是一種“自然可愛”的美。這是美學思想上的一個大的解放。
這種美學思想的解放，在先秦哲學家那里就有了萌芽。從三代銅器那種整齊嚴肅、雕工細密的圖案，我們可以推知先秦諸子所處的藝術(shù)環(huán)境是一個“錯彩鏤金、雕繢滿眼”的世界。先秦諸子對于這種藝術(shù)境界各自采取了不同的態(tài)度：一種是對這種藝術(shù)取否定的態(tài)度，如墨子，認為是奢侈、驕橫……反對一切藝術(shù)；莊子重視精神，輕視物質(zhì)表現(xiàn)；老子說：“五音令人耳聾，五色令人目盲。”
另一種對這種藝術(shù)取肯定的態(tài)度，這就是孔、孟一派。藝術(shù)表現(xiàn)在禮器、樂器上，孔、孟是尊重禮樂的。但他們也并非盲目受禮樂控制，而要尋求禮樂的本質(zhì)和根源，進行分析批判?？傊?，不論是肯定藝術(shù)還是否定藝術(shù)，我們都可以看到一種批判的態(tài)度，一種思想解放的傾向。這對后來的美學思想，有極大的影響。
但是實踐先于理論，工匠藝術(shù)家更要走在哲學家的前面。先在藝術(shù)實踐上表現(xiàn)出一個新的境界，才有概括這種新境界的理論?，F(xiàn)在我們有一個極珍貴的出土銅器，證明早于孔子100多年，就已從“錯彩鏤金、雕繢滿眼”中突出一個活潑、生動、自然的形象，成為一種獨立的表現(xiàn)，把裝飾、花紋、圖案丟在腳下了。這個銅器叫“蓮鶴方壺”。它從真實自然界取材，不但有躍躍欲動的龍和螭，而且還出現(xiàn)了植物：蓮花瓣。表現(xiàn)了春秋之際造型藝術(shù)要從裝飾藝術(shù)獨立出來的傾向。尤其頂上站著一只展翅的仙鶴，象征著一個新的精神，一個自由解放的時代。
宗白華先生尋求“中國美學史上兩種不同的美感或美的理想”，上推至蓮鶴方壺；俺從賈湖骨笛出發(fā)，訴求中國神仙思想借助“仙鶴”，懷念先民健康童年，卻在不經(jīng)意間摧毀了一個舊世界，?？奎c也是蓮鶴方壺。
一個上行，一個下移，都停在蓮鶴方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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