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：新中國成立前修撰的地方志書（以下簡稱“舊志”）是中華民族獨有的寶貴文化資源，是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的基礎性載體。對舊志進行研究性整理，不僅必要而且意義重大。本文認為，舊志整理不能局限于“整舊如舊”的搶救性整理，而要以習近平文化思想為指導，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工作導向，堅持古為今用、取其精華、去其糟粕的根本原則，深入研究、挖掘舊志所蘊含的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精髓，助推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創(chuàng)造性轉化和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，為進一步筑牢中華民族文化自信的基石、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發(fā)揮其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關鍵詞：舊志；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；研究性整理
舊志，即新中國成立前修撰的地方志書，數量眾多。據1985年不完全統(tǒng)計，存世舊志8264種，12.32萬卷。作為以地域為單位的綜合性撰著，舊志所囊括的空間遍及全國各省、府、州、縣、鎮(zhèn)、村，所連貫的時間接續(xù)千年，把全國各地方行政區(qū)域的政治、經濟、文化、社會、地理、自然等歷史狀況，按照大同小異的門類一一臚列記述，在志書斷限幾十年內翔實完備到一事一案，由此記載保存了大量珍貴、翔實、可信的歷史資料，形成一個內容上無所不包、地域上遍及全國，又連續(xù)系統(tǒng)、可信度較高而且比較稀見的資料庫。對舊志進行研究性整理，挖掘其蘊含的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精髓，對彰顯中華文明突出特性，推進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創(chuàng)造性轉化和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，筑牢文化自信的基石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。
一、舊志是中華民族文化寶庫中的寶貴財富
中華民族具有百萬年的人類史、一萬年的文化史、五千多年的文明史。作為“一方之全史”，舊志以大量的神話傳說記述了中華民族由蠻荒、文化而至文明的歷史，以獨特體例和“廣”“細”“實”特點，保存了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基因，貯存了中華民族心靈深處的民族記憶。
?。ㄒ唬┡f志保存了中華民族最原始的文化基因
中華民族的遠古先民歷經漫長歲月磨礪，在采集漁獵等生產生活中，不斷探知自然界，逐步積累起原始知識和技能。同時，原始居民因對某些自然現象、社會變遷和人類行為無法理解，便幻想出世界存在著種種超自然的神靈和魔力，并對之加以膜拜，形成以遠古神話故事為標識的原始文化。《山海經》被部分學者視為方志源頭，其中《山經》不僅記載各地山區(qū)特有的礦產、植物、飛禽、走獸的名稱、形態(tài)和用途，還附載有民族、祭祀、巫醫(yī)、怪異等方面的內容?！逗＝洝穼ｉT記載海內外殊方異國傳聞，夾雜大量古代神話。《山海經》展示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，為后人傳遞了原始居民對自然和社會認知的信息。宋代方志基本定型后，體例中臚列的“志怪”，記載了各地大量的神話故事和傳說，雖夾雜著后人的想象和加工，但仍保留了史前文化信息，構成了中華民族文化史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。盤古開天地、女媧造人、刑天舞干戚、夸父追日、精衛(wèi)填海、嫦娥奔月、后羿射日等神話，反映了原始居民探求宇宙自然奧秘的愿望，成為塑造中華民族文化心理的重要元素。
?。ǘ┡f志保存了中國農耕文明最完備的“社會圖像”
新中國成立前，中國社會本質上是農業(yè)社會，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在社會中占主導地位，土地、人口、物產是支撐和維持農業(yè)社會運轉的基本元素。統(tǒng)治者對這些賴以生存的必需資源的重視，不僅表現在對疆土、人口、物產的狂熱追求和血腥爭奪，而且表現在對相關資料的搜集整理編纂保存的孜孜以求上，由此形成的古地理書、古方國史、古輿圖以及后來的地記、圖經，是方志“多源一體”重要源頭?！耙灰刂湔挛奈?，皆系于志?！睆南惹亍八姆街尽钡轿鳚h魏晉地記，從隋唐圖經到兩宋方志，再到元明清大一統(tǒng)志，舊志橫陳百科，縱貫古今，包羅萬象，體茂事備，地方歷史變遷、政風民情無不收錄，蘊含著農業(yè)社會運轉的基本資料和規(guī)律。地貌、土宜、氣候、時令、節(jié)氣、災害、水利、物產、耕作方法等，既是農業(yè)生產之所需，又是“務農重本，國之大綱”的體現。劉邦入秦都城咸陽后，蕭何“（盡）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圖書藏之”“漢王所以具知天下隴塞，戶口多少，強弱之處，民所疾苦者，以何具得秦圖書也”。蕭何所收的“圖書”，即指秦國累世積藏的文獻、檔案、律令、圖籍，都是方志收錄記載的主要內容。兩宋方志定型后，基本架構仍然圍繞疆域、田畝、人口以及衍生的賦稅制度、人文風俗、貿易往來等設置門類。“舉凡輿圖、疆域、山川、名勝、建置、職官、賦稅、物產、鄉(xiāng)里、風俗、人物、方技、金石、藝文、災異無不匯于一編。”從方志雛形到體例成熟，舊志匯集了農業(yè)社會的基礎資料，是對中國農業(yè)社會特定地域特定時段“剖面”的描繪和解構。在縱的方面，方志是對某一時段內該地自然變化、社會變革的簡約“刻畫”；在橫的方面，方志又是對本地的自然環(huán)境以及區(qū)域內的社會有機體細致入微的“素描”。“治天下者以史為鑒；治郡國者以志為鑒?！狈街居涊d的職官、公署、鄉(xiāng)宦、流寓、選舉、學校、關隘、堡寨、疆域、道里、驛站、馬政、戶口、錢糧等資料，既是地方治理所必備，又蘊含著“治大國若烹小鮮”的治國理政智慧；古代地方官習慣“下馬看志”，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舊志勾勒一方的自然和社會概貌，記載地方治理的經驗教訓和運轉訣竅，是地方官熟悉社情民意，提出施政的方針、治理的對策的基本參考。
?。ㄈ┡f志保存了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最基本的元素
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內容豐富，既包括中華民族創(chuàng)建的都江堰、鄭國渠、靈渠、萬里長城、大運河等彪炳史冊的物質文明，還包括先秦子學、兩漢經學、魏晉玄學、隋唐佛學、宋明理學等思想流派為代表的思想遺產。作為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核心構成的哲學思想、人文精神和道德理念，不是作為獨立的、現成的、完整無缺的體系存在的，而是蘊含、滲透、散布在中國古代文化的各個方面和各個部分中。舊志通過對老子、孔子、莊子、孟子、荀子、韓非子、韓愈、周敦頤、程顥、程頤等思想大家的世系傳承、身世行狀、佚文軼事的梳理，通過對祭祀先賢的廟、寺、觀、祠、庵的記載，使儒、釋、道等諸子百家思想牢牢植根于中華大地，增添了富有生命力的人間煙火底色，使天下為公、天下大同、民為邦本、為政以德、九州共貫、多元一體、修齊治平、興亡有責、厚德載物、明德弘道、富民厚生、義利兼顧、天人合一、萬物并育、實事求是、知行合一、執(zhí)兩用中、守中致和、講信修睦、親仁善鄰等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基因融入百姓生活日常、融入民族血脈，成為日用而不覺的思想方式、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。舊志的獨特體例，使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不經意地、零散地但又連續(xù)地保存下來，成為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不可替代的基礎性載體。
?。ㄋ模┡f志保存了中華民族最具同一性的記憶
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的文明史，既是中國大地滄海桑田巨變的過程，也是多元民族逐步融合成為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的過程。這一過程中，逐漸擴大的華夏文明影響范圍內的山川河流的原始概貌，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偏遠政權，融入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少數民族，某地、某時的城鎮(zhèn)、鄉(xiāng)村、家園、習俗等，都通過舊志保存下來?！队碡暋贰渡胶＝洝访枥L了中華民族最早的九州劃分和山川河流；《越絕書》記述吳越兩地的山川、河湖、城池、冢墓，吳越爭霸的諸多人物事跡亦賴以流傳至今；《華陽國志》覆蓋區(qū)域為四川、陜西漢中以及云南部分地區(qū)，古巴國、蜀國的歷史與傳說，蠶叢、柏灌、魚鳧、杜宇、開明等蜀王，以及秦統(tǒng)一巴蜀、李冰在蜀興修水利、諸葛亮征南中，各地的農業(yè)、礦產、鹽井、臨邛火井和其他物產，30余個少數民族或部落的名稱、分布、歷史、傳說、風俗，以及收錄的近400位先賢人物，保存了中國西南地區(qū)最原始的資料和民族融合記憶。歷朝歷代修撰志書中記載保存的海量自然和社會變遷信息，成為中華民族最具同一性、最共情的記憶和情感紐帶，是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發(fā)展的有力見證。
（五）舊志蘊含著中華文明的發(fā)展方向
舊志記述一定行政區(qū)域內自然地理、歷史變遷、鄉(xiāng)情民俗、政治經濟、文學藝術、鄉(xiāng)賢名流，是中華民族的文化資源寶庫，是維系中華文明綿延不絕、中華文脈賡續(xù)不絕的重要支撐。明清兩代多次詔諭各省編修通志，以備修一統(tǒng)志、修會典之需；各省為編寫通志，也飭令各府州縣修志呈送。舊志主要是縣志和鎮(zhèn)志保存的資料最為原始。一縣周圍數百里，上距前次修志不過幾十年，“地近易核，時近跡真”。修纂縣志的資料，來源于檔案、家譜、文集、筆記、地方文物、器物、碑記以及社會調查，筆削潤色較少，所記為一縣的大事，“以一鄉(xiāng)之人，修一鄉(xiāng)之書，其見聞較確而論說也較詳也”。雖然官修地方志，要為君親者諱，要隱惡揚善，要溢美鄉(xiāng)鄰，或出于奉行公事敷衍塞責，或倉促成事照抄陳案，但總比正史和一統(tǒng)志等官修的、以全國為記載范圍的史料要更加具體真實。正史、一統(tǒng)志所不取，方志中有所存留，還可以與史書互相校參。瞿宣穎在《方志考稿·序》中說：“社會制度之委屈隱微不見于正史者，往往于方志中得其梗概，一也；前代人物不能登名于正史者，往往于方志中存其姓氏，二也；遺文佚事散在案部者，賴方志然后能以地為綱，有所統(tǒng)攝，三也；方志多詳物產、稅額、物價等類事實，可以窺見經濟狀態(tài)之變遷，四也；方志多詳建置興廢，可以窺見文化升降之跡，五也；方志多詳族姓之分合，門第之隆衰，往往可與其他史實互證，六也?！绷暯娇倳浿赋觯骸爸袊厣鐣髁x植根于中華文化沃土、反映中國人民意愿、適應中國和時代發(fā)展進步要求，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和廣泛的現實基礎。”舊志承載內容的原始性、豐富性和述而不論的客觀性，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“特色”之源。
?。┡f志保存了勞動人民的發(fā)明創(chuàng)造和科技創(chuàng)新成果
人民是歷史的創(chuàng)造者。歷史上一切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，歸根到底都是勞動人民創(chuàng)造的。我國古代曾經視科學技術為雕蟲小技、奇技淫巧，正史中甚少涉及。方志雖非科技著作，但在山川、水利、物產、人物、建置、風土、雜志中，均載有豐富的科技內容，大大補充了正史的不足。明弘治《徽州府志》記載了制墨、硯、造紙技術；清乾隆《江南通志》記元至正間蘇州王漆匠造牛皮舟，可分數節(jié)，能容20人；《唐縣志》記有萬歷時火爆采煤法；民國《吳縣志》記康熙時蘇州人孫云球造千里鏡、察微鏡。農業(yè)生產是古代社會的根基，方志中記載了大量的勞動人民世代傳承的農業(yè)生產技術。乾隆《羅江縣志》詳載農業(yè)生產技術，如何鋤地、耕地、施肥，強調務農不能違農時，指出“凡事皆當因時，而農尤甚。凡浸種清明節(jié)，播種宜趁谷雨節(jié)，插秧宜趁芒種節(jié)前后五日或十日”。清乾隆《平陽縣志》詳細記載了浙江兩季稻從平田、浸種、插秧到分次收獲的勞作工序。新中國成立后，中國科學院北京天文臺編制的《中國天象記錄總表》、中國氣象臺編制的《五百年來我國旱水澇資料》、原地質部編制的《祖國兩千年來鐵礦開采和鍛冶》《中國古今銅礦錄》，等等，都利用了舊志中記載的勞動人民對自然現象觀察積累的資料。舊志對勞動人民的發(fā)明創(chuàng)造、科技創(chuàng)新成果的廣泛記載，為中華民族的科技創(chuàng)新奠定了豐厚的文化基礎，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豐富滋養(yǎng)。
二、舊志彰顯了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
英國著名學者李約瑟指出：“希臘和希臘化的古代文化并沒有留下與此相似的文獻，而且從中世紀初期以來，這類著作似乎也不多?！敝腥A民族歷史悠久，中華文明源遠流長，中華文化博大精深，舊志以其獨特性質特征，彰顯了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(xù)性、創(chuàng)新性、統(tǒng)一性、包容性和和平性。
?。ㄒ唬┡f志彰顯了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(xù)性
中華文明是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且以國家形態(tài)發(fā)展至今的偉大文明。中華文明的連續(xù)性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加以證明。如果說我國現存的文物古跡是中華文明連續(xù)性最直接的實物證據，那么地方志就屬于與數千年中華文明相生相伴的直接文獻證據?！白罟胖罚瑢崬榉街?。”先秦時期的各類著述與后世方志都有淵源。秦統(tǒng)一后，輿圖地志之作續(xù)有纂輯。兩漢時期郡國地志已成為中央政府征錄之書。東漢以后，以郡國州縣為范圍編纂的各類史地雜著名目繁多。魏晉南北朝時期，以全國區(qū)域為范圍編纂的總志開始出現。隋唐時期，史志官修制度確立，以官府力量組織編修地方志。宋代創(chuàng)置九域圖志局，“命所在州郡，編纂圖經”，設立了中央地方志機構。明清時期，中央政府多次頒布詔令，對志書編修作出規(guī)定。民國時期雖戰(zhàn)亂不斷，政府仍多次頒布修志政令，部署地方志編修事宜。而同一地區(qū)不同時期編寫的地方志、不同地區(qū)編寫的地方志匯集起來，就成為世界范圍內獨有的、連續(xù)反映本地區(qū)乃至全國歷史和現狀的地情資料寶庫。英國學者偉烈亞力指出，在中國出現的一系列地方志，無論從它們的廣度來看，還是從它們有系統(tǒng)的全面性方面來看，都是任何國家的同類文獻所不能比擬的。舊志代代續(xù)修，后志多是前志接續(xù)，前后銜接，形成一條獨一無二的文脈。中華文化之所以在人類文明發(fā)展中成為不曾中斷的永續(xù)發(fā)展的文明，一個基礎性的依據和有力支撐就是連續(xù)編修的地方志。這是中華文明獨有的文化標識。
?。ǘ┡f志彰顯了中華文明突出的創(chuàng)新性
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推崇與時俱進、改革創(chuàng)新的精神?！抖Y記·大學》曰“茍日新，日日新，又日新”；《詩經》曰“周雖舊邦，其命維新”。正是這種守正不守舊、尊古不復古的進取精神，推動中國古代在科技、藝術、哲學等方面持續(xù)創(chuàng)新。地方志本身是史學創(chuàng)新的產物。從最早的《禹貢》《山海經》《周官》開始，地方志從地理、歷史、文學的交融，到薈萃地理學、考古學、政治學、經濟學、教育學、社會學、文藝學、自然科學等各類學科知識，再到涵蓋自然、人文等百科各業(yè)，隨歷史發(fā)展和社會現狀不斷增加或調整類目，最終形成成熟的述、記、志、傳、圖、表、錄等地方志編纂體例。同時，地方志還是中國古代各種發(fā)明創(chuàng)造的原始文獻載體。中國古代在農學、水利學等多個領域所取得的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成就，很多通過地方志記載流傳下來。地方志的編纂，保存了中華民族發(fā)展創(chuàng)新的科技文化成果，為中華文明守正創(chuàng)新、推陳出新、高峰迭起奠定了堅實基礎。
?。ㄈ┡f志彰顯了中華文明突出的統(tǒng)一性
習近平總書記指出：“一部中國史，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匯聚成多元一體中華民族的歷史，就是各民族共同締造、發(fā)展、鞏固統(tǒng)一的偉大祖國的歷史?！敝腥A民族在長期的發(fā)展進程中，形成了以儒家文化為主的多元一體的文化格局，也形成了各民族牢不可破、和諧相處的中華民族共同體。自古以來特別是隋唐以后，編纂地方志成為中央政權統(tǒng)一部署開展的工作，全國各地包括當時偏遠蠻荒的地方都積極編纂本地志書。如東晉時四川人常璩編纂的《華陽國志》匯歷史、地理、人物于一編，初具后世方志規(guī)制，被譽為方志之祖。除省、府、州、縣等地方志外，歷朝歷代的中央政府還組織編纂全國總志，如隋代有《區(qū)宇圖志》，唐代有《括地志》《元和郡縣圖志》，宋代有《太平寰宇記》《元豐九域志》，元代、明代、清代分別編纂有《大元大一統(tǒng)志》《大明一統(tǒng)志》《大清一統(tǒng)志》，以達到“上下相維，以持一統(tǒng)”的目的。地方志編纂的統(tǒng)一性，強化了大一統(tǒng)的政治理念，增強了各民族對中華文明的認同感、歸屬感，強化了中華民族的凝聚力，推動了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形成與鞏固。
?。ㄋ模┡f志彰顯了中華文明突出的包容性
中華民族自古就有開放包容、兼收并蓄的文化胸懷，中華文明歷來推崇不同文明間的相互理解和尊重。而中華文明海納百川的包容氣度，在地方志編纂中得到了鮮明體現。地方志橫陳百科、包羅萬象，天文地理、軍政機構、典章制度、經濟狀況、文化科學、著名人物、重大事件乃至方言俗語、金石碑刻、天災人禍、故事傳說，無不涉及。司馬光在為《河南志》所寫的序言中指出：“凡其廢興、遷徙及宮室、城郭、坊市、第舍、縣鎮(zhèn)、鄉(xiāng)里、山川、津梁、亭驛、廟寺、陵墓之名數，與古先之遺跡、人物之俊秀、守令之良能、花卉之殊尤，無不備載?？贾T韋《記》，其詳不啻十余倍，開編粲然，如指諸掌，真博物之書也?！闭驗榈胤街緩V搜博引、兼收并蓄、門類龐雜、難以替代，才成為與國史、家譜并列的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的三大基石，為中華文明增添了絢麗多彩的篇章。
?。ㄎ澹┡f志彰顯了中華文明突出的和平性
中國古代社會是以倫理為本位的社會。從古至今，中國人在“人己”關系中以他人為重，推崇“講信修睦、親仁善鄰”的道德準則和交往之道，宣揚“推己及人”的思想觀念，主張以道德秩序構造一個群己合一的世界，并將家庭倫理上升為天下大同、協(xié)和萬邦、和而不同、以和為貴的和平、和睦、和諧的天下秩序理念。幾千年來，和平融入了中華民族的血脈中，刻進了中國人的基因里。這種和平性的孕育形成，離不開地方志對根植于儒家思想的仁愛、和諧理念的弘揚和教化。翻開地方志人物志，“父慈子孝，父子有親”“兄友弟恭，手足情深”“以和為貴，反求諸己”“崇德尚義，見賢思齊”“立人達人，以鄰為伴”等，是所有“鄉(xiāng)賢”“孝友”等必備品行和入志標準。地方志衡量人物的標準，無形中推動了和平、和睦、和諧理念在中華文化中的血脈滲透，使其成為中華民族長久遵循并始終追求的人與人、國與國之間交往的主要原則。
三、推進舊志研究性整理，讓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來
20世紀80年代以來，全國地方志系統(tǒng)對現存本行政區(qū)域內舊志進行了全面、系統(tǒng)的搜集、整理，取得了一系列豐碩成果。一是數量多，覆蓋面廣。據不完全統(tǒng)計，截至2020年底，全國地方志系統(tǒng)已累計整理各類舊志3700部。其中不乏像影印出版的《河南歷代方志集成》等鴻篇巨制。二是綜合性、專題性舊志整理成果亮點紛呈?！吨袊胤街炯伞返染C合性整理叢書、《中國地方志分類史料叢刊》等地方志資料分類輯錄、《中華山水志叢刊》《中國歷代書院志》等各類專志不斷推出。三是數字化進程加快。適應潮流和社會公眾閱讀碎片化、可視化、即時性趨勢，舊志整理數字化進程加快。國家圖書館“數字方志”等舊志數據庫先后建立。四是成效顯著。尤其是流失海外，或海內僅存的孤本、善本，或殘缺嚴重的舊志，通過標點、校勘、匯校、集解、注釋、今譯、輯佚、匯編、影印、索引以及數字化等方法整理后，得以從深閣大庫重見天日，以新的載體形式走向社會，使這一文化瑰寶得以更好地保存和流傳。但就整體上來說，舊志整理也存在很多問題。如點校、注釋水平參差不齊，整理成果低水平重復等。更主要的問題是搶救性成果多，整理的主要目的是防止舊志資源的進一步損毀、湮沒、失傳，著重于單本志書尤其是珍稀志書整理；把舊志作為資源庫，按照經濟社會發(fā)展的需要進行的研究性整理少，這與舊志所具有的文化價值、在中華民族文化寶庫中的地位是極不相符的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：“要系統(tǒng)梳理傳統(tǒng)文化資源，讓收藏在禁宮里的文物、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、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。”那么，怎樣讓舊志“從半昏睡狀態(tài)中蘇醒過來”，使“乃無盡藏”的“可寶之資”重放光彩？
早在1958年8月9日，周恩來總理就曾指示：“我國是一個文化悠久的大國，各縣都編有縣志，縣志中就保存了不少各地經濟建設的有用資料，可是查找起來就非常困難。所以，我們除編印全國所藏方志目錄外，還要有系統(tǒng)地整理縣志中及其他書籍中有關科學技術的資料，做到古為今用。”
筆者認為，在做好舊志基礎性整理的同時，著力推進研究性整理，進一步提高舊志整理水平無疑是一條必行之路。顧炎武從一統(tǒng)志和一千多部各省府州縣志中搜集資料，再參閱二十一史，結合實地調查研究，編纂出《肇域志》和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前者“考建置沿革之規(guī)，山川形勢兵事成敗之要”，后者“究生民利病，治亂之得失”，成為傳世的不朽名著。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實例。1956年，中國科學院曾組織科技工作者查閱8000多種古籍文獻（主要是地方志），從中摘選1.5萬多條地震史料，梳理了從公元前1177年到1955年的8100多次地震記錄，匯編成《中國地震資料年表》，為地震預測研究提供了豐富資料。著名氣象學家、地理學家竺可楨根據明清地方志記載研究中國明清兩代500年間（1400—1900年）長江、黃河流域氣候變化，并在1973年發(fā)表的《中國近五千年來氣候變遷的初步研究》論文中，將這一時期命名為“方志時期”。只是類似成果寥寥，未成規(guī)模罷了。20世紀80年代有學者針對以標點、校注等為主的古籍整理通行做法，強調了研究性整理的重要性。著名出版家李一氓指出：“把古籍整理限制在標點、校、注、箋等等上……這樣整理出來的古籍，無非是做研究工作的一大堆參考書”，整理得再好，“也不能說明何以在中國發(fā)生這樣的一些哲學思想，它們的發(fā)展又怎樣，它們彼此之間有什么樣的聯系，它們對我們這個民族成長給了什么積極的或者消極的影響……政治、軍事、經濟都是這樣，文學、藝術也是這樣”，“應該提倡要有這類研究性的、著作性的書，如美術史、文學史、軍事或戰(zhàn)役史、政治史、經濟史、民族史、哲學史和各種思想史等等，才能算把整理工作完成了”。
與其他古籍整理相比，舊志因其獨特性更應重視研究性整理。一是經典古籍一般為單本著作，內容完整，即便是只作標點、校注、譯文，也能使讀者通曉作者所表達的思想觀點。而舊志作為資料書，各個部分之間是以地域為紐帶串聯在一起的，內容豐富駁雜，缺乏很強的邏輯性，即使標點、校注、譯文，整理成果再好，也不過是過去的資料書的翻版。二是舊志中所承載的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元素，是散落滲透在舊志資源寶庫中的，拋開作為古籍的文獻和版本價值，單本志書的文化價值又是有限的。三是舊志的價值在于其連續(xù)性、系統(tǒng)性、完整性。有的縣保存下來的志書版本就有七八種之多，且后志是前志的續(xù)修，內容重復在所難免。如全部標點、校注、譯文，不僅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，而且意義不大。這些原因是社會各界對舊志整理重視不夠、舊志整理不能更好地發(fā)揮“存史”“資政”“育人”作用的癥結所在。
把研究性整理作為舊志整理的著力點，就是要以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為引領，把舊志中承載的跨越時空、超越國度、富有永恒魅力、具有當代價值的文化精髓提煉出來，使中華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與當代文化相適應，與現代社會相協(xié)調，使社會主義先進文化、革命文化、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貫通起來、融通起來，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建設，進一步突出中華民族的優(yōu)勢，夯實文化自信的基礎。推進舊志研究性整理，必須把握以下幾點：
（一）進一步提高對舊志整理的認識
舊志是中國古代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。早在抗日戰(zhàn)爭時期，毛澤東就強調了中國共產黨對待歷史文化遺產的科學態(tài)度，指出：“今天的中國是歷史的中國的一個發(fā)展；我們是馬克思主義的歷史主義者，我們不應當割斷歷史。從孔夫子到孫中山，我們應當給以總結，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?！彪m然舊志遺產作為古籍保存流傳是承繼的一種形式，但絕不意味著對其所承載的中華傳統(tǒng)文化予以全盤肯定和接受，要堅決反對簡單復古傾向，更不能依靠故紙堆為“古是今非”的復古主義張目，甚至為“以儒治國”“以儒代馬”查找依據。同時，也不能因舊志存在大量封建“糟粕”，就受歷史文化虛無主義的蠱惑，忽略舊志中的科學價值。從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角度，進一步認識舊志所具有的歷史價值、文化價值、審美價值、科技價值和時代價值，進而通過研究性整理，使其更好地為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服務，助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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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志是記載本地經濟社會文化發(fā)展情況的綜合性資料匯編。自古以來就有“縣志縣修”“村志村修”的傳統(tǒng)。人民群眾既是舊志“書中人”，又是舊志的“修撰者”。舊志記載了特定時代人民群眾所創(chuàng)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，滿足了人民對精神文化生活的需求，寄托了人民群眾深厚的家國情懷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工作導向，就要圍繞人民群眾了解家鄉(xiāng)歷史、汲取歷史智慧的需要，把舊志整理為看得懂、能夠為地方經濟社會文化發(fā)展提供豐富營養(yǎng)的文化寶庫，為人們認識改造世界提供有益啟迪，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建設提供有益養(yǎng)分，為治國理政提供有益借鑒，為解決人類問題提供有益啟示。
?。ㄈ﹫猿秩∑渚A，去其糟粕的根本原則
習近平總書記強調，我們要對傳統(tǒng)文化進行科學分析，對有益的東西、好的東西予以繼承和發(fā)揚，對負面的、不好的東西加以抵御和克服，取其精華、去其糟粕，而不能采取全盤接受或者全盤拋棄的絕對主義態(tài)度。研究性整理舊志，就是要將舊志中的“精華”和“糟粕”區(qū)別開來。所謂“精華”，就是指舊志中多少帶有科學性、民主性、革命性和人民性的東西。如舊志中體現民族特色和時代價值的思想觀點、科學理念、家國情懷和政治主張，跨越時空、超越國界，是于今、于民有用、有利的傳統(tǒng)思想和美德，是舊志研究性整理的重點，要經過分析、加工、改造、提升，使之與當代中國社會進步相適應，與社會主義先進文化要求相協(xié)調，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。所謂“糟粕”，就是舊志中代表封建統(tǒng)治階級的一切腐朽的東西，包括為維護封建社會的專制皇權和等級制度服務的基本理論，以及與現代社會發(fā)展相沖突的封建主義的思想道德觀點、倫理原則、不良風尚、習俗、迷信等。毛澤東指出：“文化遺產中有許多毒素和糟粕呢！對一些傳統(tǒng)劇目過去我們禁了幾年，別人有些反感，現在開放了，也可以批評，但批評要說理……牛鬼蛇神，戲是看，鬼不一定相信?！迸f志中的“糟粕”除可作為文化資料保存外，不能作為整理重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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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動舊志研究性整理，并不是否定舊志的基礎性整理。相反，研究性整理是建立在基礎性整理基礎上的。基礎性整理所采用的?？?、標點句讀、注釋注音、繁字改簡體、編纂、輯佚以及擬凡例、寫序跋或前言、后記，改豎排為橫排等通行做法和基本經驗，是做好研究性整理的前提。研究性整理不過是在基礎性整理的基礎上，在內容上更加側重舊志與現實的銜接罷了，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。
賡續(xù)綿延的中國地方志記述了中華優(yōu)秀傳統(tǒng)文化的各種形態(tài)，蘊含著中華民族的精神追求和思想智慧，是發(fā)展習近平文化思想的深厚基礎。面對舊志這筆珍貴的歷史文化遺產，我們既要薪火相傳、代代守護，也要與時俱進、推陳出新。從根本上說，就是要堅持“兩個結合”，持續(xù)挖掘和闡發(fā)舊志蘊藏的思想資源、文化資源和歷史資源，推動富有中國特色、中國風格、 中國氣派的文化基因創(chuàng)造性轉化和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，使其在社會主義文化強國建設中煥發(fā)新的生機。
（作者：張守四 單位：中共河南省委黨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）
參考文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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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2] 李一氓：《論古籍和古籍整理》，《李一氓文存》第一卷《存在集》，中華書局 2024年。
[13]《習近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八次集體學習時強調 牢記歷史經驗歷史教訓歷史警示 為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有益借鑒》，《人民日報》2014年10月14日，第1版。
[14]《毛澤東文集》第7卷，人民出版社 1999年，第257頁。
來源：《上海地方志》2025第2期總第38期（季刊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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